本报记者 刘熠博 本报通讯员 朱小旭 文/图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基层法庭工作也是这样，纠纷各不相同，千头万绪，但是在田间地头多蹚蹚，小巷小街多串串，总有好的办法能解决纠纷。河南省邓州市人民法院张村人民法庭庭长金莉莎，就是这样一位基层法治道路上的“赶路人”。

    金莉莎扎根基层解纷一线，坚持推动“3231”机制（即搭建三大多元解纷平台、充实两支调解队伍、做实三项基础工作、制作一套常见纠纷调解样本）生根发芽，以多元解纷化解邻里积怨，在家长里短的矛盾纠葛中传递司法温情；以情理法交融的方式定分止争，她让多起剑拔弩张的纠纷化于无形，在乡土乡音的基层社会践行司法为民，她秉持“如我在诉”的意识，诠释着基层法官的责任与担当。

    情理交融的“黏合剂”

    金莉莎常说，人民法庭的纠纷看似不大，却是老百姓的心头大事，关乎万家灯火，每一起纠纷都需要认真对待，长此以往，必然能收获老百姓的信赖和肯定，也才能够真正践行“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的枫桥经验。

    2024年冬天，一场持续数年的排水纠纷让李某和张某两家剑拔弩张。张某家的简易棚排水常年溅湿李某家后墙，农具受潮发霉。两家为此事争议多年，先是小吵小闹，后又变成互相泼洒污水，近一段时间两家人甚至开始互相拉扯，有“动手”的隐患。为此村镇两级调解多次无果，村镇干部赶紧打电话“呼叫”她。

    考虑到纠纷虽小，处理不好可能会导致矛盾升级，金莉莎立即沟通好见面时间，决定现场勘验，现场“办公”。赶到村里时，两人还在为谁先占了排水沟争执不休，老远就听见两个人的吵架声。刚到两家的路口，村组干部立即向她使了使眼色，原来两人都在气头上，村委几个人谁劝也没用。她立即招呼同去的调解员一起劝解，调解员和村组干部一人拉住一个，有针对性地聊起来。

    金莉莎知道，两家人都得先“冒冒气”。这个时候，“背靠背”的沟通更为适宜。

    来之前，前因后果已了解得差不多，两家的“恩怨”金莉莎心里早了如指掌。她劝慰两个人几句，没急着亮法条、摆道理，而是先绕着两家院子走了一大圈。李某家墙根的青苔、张某棚下堆放的农具、遮盖了两家院子的那棵老槐树……心里渐渐有了数。

    金莉莎把两人拉到槐树下说：“两位老大哥，你们做邻居也十几年了。这两年雨水大，树木长势也好，你们抬头看看，你们两家这树的枝丫都缠一块儿啦，哪边是你们李家的，哪边是你们张家的，你们自己能分得清吗？”

    两人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女法官来之后第一句说的是这个。两人一时语塞。金莉莎趁机拿出民法典，翻到相邻关系条款：“老大哥，你看咱们民法典都说了做邻居得互相提供用水、排水的便利，法律都说咱得互谅互让了。而且咱老祖宗几千年前也说‘远亲不如近邻’啊。”

    她先带张某摸了摸李某家受潮的墙皮：“你看这墙皮都酥了，这哪家的房屋都是辛辛苦苦积攒大半辈子的钱盖的，换作是你家，你说你能不急？”她又跟李某讲张某家的难处：“他这棚子搭建也不容易，如果拆了，农具没处放，家里乱糟糟的，开春种地都得耽误。”

    见两人神色开始松动，她又赶紧招呼村镇干部和两家人共同商量。这时的两家人不仅不吵了，还都谦让起来，一个开始给对方递烟，另外一家大手一挥，说啥方案他都同意。大家一起喝着茶、聊着天，最终想出“铺铁皮导水”的法子——既不影响张家用棚，又护了李家的墙。

    那天离开时，李某塞给张某一把刚摘的青菜，张某笑着回赠了一捆自家种的萝卜。两家人都拉着金莉莎，非要留下吃饭。金莉莎笑着摆摆手，说下次一定去家里坐坐，返程路上，她一直笑眯眯的，想起父亲常说的“过日子就像种庄稼，得互相帮衬着才能有收成”。

    善解心结的“摆渡人”

    孙某和侯某的彩礼纠纷，牵扯出两个乡镇的风俗差异。16.6万元彩礼加“四金”，已经举行婚礼的男女双方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还未去办结婚证，因为生活琐事吵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决定分手，但两家人又为彩礼返还问题吵到了法庭。

    两家人都聚到法庭，乌泱泱的一二十人站满了法庭的大厅。金莉莎心里早有预计，为此还专门提前联系了两方乡镇干部，邀请了两家人所在村组的两位老党员一起过来，帮助“评评理”。她笑着接待了大家，首先让两家人各自选个代表，先一起说说情况。又安排法庭同事招呼其他人到大厅休息座椅坐一坐，邀请的两位老党员也安排到党员联合调解室稍作等候。

    两家的代表依次从各自的视角讲述了情况，了解来龙去脉后，金莉莎决定以“边看边聊边算账”的调解模式开展化解工作。她听完两家人的代表各自诉说“委屈”后，没有多加评价，反而招呼着两家人一起去看法庭大厅里摆放的婚约财产类纠纷的宣传展板——上面贴着婚约财产典型案件的案情简介和处理结果以及涉及的法律条文。

    看到两边都若有所思的神态后，金莉莎立即开始释法说理。“咱们民法典和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对于彩礼的返还都有明确的规定，比如直接给付的见面礼、三金啊五金啊，包括大额的红包，都属于彩礼的范畴。没登记结婚，生活时间又不长，彩礼肯定是要退的，但退多少得看具体情况。”金莉莎先向双方介绍了裁判规则。

    随后金莉莎给孙家算“法理账”：“你们家为凑彩礼借了不少钱，我知道难，但法律有规定，人家姑娘和你生活了几个月，全额返还肯定不现实。再说，两个人产生矛盾，过不下去了，那也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金莉莎又跟侯某家算“情理账”：“咱们也换位思考下，如果咱们自己家儿子结婚，你也知道你们乡镇的风俗，娶媳妇花销更大，给媒人的、给行人的、给司机的，烟酒红包撒出去多少，这男方家花销大。最重要的是，好说好散，不然对咱们闺女的名声也有影响，少退点钱，乡里乡亲的，两家人也都体面。”

    驻庭调解员和两位老党员也适时登场，用家乡土话劝起来：“咱这儿讲究‘好聚好散’，闹僵了，俩娃以后咋在村里抬头？”他们还说起当地“退彩礼看诚意”的习俗，建议按“酌情返还”的路子走。

    最终两家人握手言和，扣除陪嫁物品价值，侯某家返还4.42万元和“四金”。最后，金莉莎还特意叮嘱双方：“彩礼是心意，是两大家人对小两口的祝福和帮助，这可不是买卖。以后孩子们再处对象，先把法律规定弄明白。彩礼不在于高，适当即可。”

    在金莉莎的推动下，张村法庭形成了婚约财产纠纷“三端发力”模式：前端联合乡贤宣讲法律，中端调审结合化解矛盾，末端跟进执行防止再生纠纷。“办一件案子，普法一片，这才是真的‘案结事了’。”她说。

    耐心疏导的“调解员”

    “金法官，他欠我的粉刷钱，大半年了一分没给！”57岁的翟某是附近村的“粉刷匠”，手脚麻利，靠手艺供孙子上学。

    2024年秋天，同镇的吕某找她给新房刷外墙，口头说好完工就付3.8万元。可等她带着工友爬了十几天脚手架，把灰白的墙刷得亮堂堂，吕某却支支吾吾：“暂时没钱，过阵子给。”这一拖，就到了次年夏天。

    金莉莎接过材料，一眼便将其归入“涉民生急案”档。这类纠纷，正适合用法庭推行的“3231”工作机制破解，她当即联系双方所在的村委会干部和乡贤老杨，组成“法庭﹢村委﹢乡贤”的调解小组，共同前往吕某的新家。

    吕某的新房外墙雪白亮眼，与他院门口晒着的半干玉米形成鲜明对比。

    “金法官，不是我赖账，我上边的老板欠我的钱还没结。欠钱得还，天经地义，可是这两年我也难啊……”吕某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透着窘迫，说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金莉莎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指着墙面接缝处：“你看翟大姐手艺确实扎实，这活儿值这个价。”吕某不由得点点头：“大姐这手艺真没得说，这钱没给，我心里也不得劲。”

    金莉莎笑笑，和吕某算起秋收账来：“今年玉米、花生卖了能回一笔款，你看要不先匀出一部分？老大姐也是挣得力气钱，都不容易，互相理解。你看你这一次性给不了，咱们分分期也行。”吕某听了，叹了口气，点点头。

    第二天，金莉莎请当地有名的乡贤老杨出面帮助“说和”，并把翟某约到村部聊聊。

    “大姐，吕某那情况，村里边都摸过底，他不是故意拖。”金莉莎递过一杯凉茶，“咱们试试分期？让他先付一万元，秋收后再付一万元，年底结清剩下的，要是逾期就申请执行，您看行不？”翟某望着窗外烈日下的玉米地，想起法官昨天特意去家里看望她卧病的丈夫，点了点头。

    大清早7点半，吕某就攥着材料坐在法庭长椅上等待。当他在调解协议上按下手印时，声音有些发颤：“秋收卖粮的钱一到账，我第一个就来结这笔款。”金莉莎点点头，对吕某说：“翟大姐体谅咱，咱们也得守承诺，这钱能早点给，可不能拖。”吕某郑重点头道：“放心，一定一定。”

    金莉莎闻言转身对翟某郑重承诺：“大姐，你一个女同志干活也不容易，但是你心胸大、体谅人，我们法庭也会持续跟踪回访履行情况，绝不让这份调解书变成一纸空文。”

    走出法庭，翟某手里的调解协议被晒得温热。金莉莎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想起墙上“多元解纷”的标语——其实解决纠纷的密码，从来都藏在对民心的体谅里。

    她掏出手机给老杨发消息：“秋收前记得提醒吕某，有问题咱们随时沟通。多提示一句，群众就少一分愁。”

    润物无声的“化解者”

    张村法庭的调解室里，金莉莎正对着一张借条出神。借条是2017年写的，3万元本金，借款人李某，出借人杜某——两人是沾着亲的乡邻。8年过去，钱没还上，亲戚也快成了陌路。

    “金法官，不是我催得急，实在是我家里也有事，没办法。8年了，我上门要了十几趟，她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说再等等。”杜某坐在对面，手里的借条边角都磨白了，“你看这上面写的‘月息0.01元’，明摆着是笔误，当初说好的是月息1分，中间还过利息，但她现在连这点也不认了。以前两家人关系好，现在为了钱，两家人闹僵了，亲戚也做不成了。”说着，杜某抹了抹眼泪。

    金莉莎放下卷宗，先给杜某倒了杯热水：“亲戚之间借钱，图的是个信任，真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心里都不好受。你先别急，我试着联系小李。”

    电话拨通时，李某的声音透着防备：“我知道她起诉了，可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钱……”

    听到这话，金莉莎没再提诉讼的事，反倒聊起家里的近况。“小杜今天来法庭，眼圈一直都是红的。她说不是非要逼你，就是想讨个说法。”金莉莎话锋一转，“咱们借钱，也是好借好还。当时能借给你，也是信任你，也是你需要时候的一种帮助。咱们也得讲诚信，欠债还钱，理应如此。而且你俩这亲戚关系，比3万元钱金贵多了，躲着不是办法啊。”

    第一次通话，李某没松口同意出庭。金莉莎第二天又打过去，这次她单刀直入：“借条上的利息，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笔误，真要开庭判了，利息一分都少不了。但你要是能出面，咱们坐下来谈，小杜这边说不定还能让让步。”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传来一声叹气：“我就是不好意思见她……”

    开庭前一天，金莉莎带着书记员去了李某家。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李某正在择菜，见法庭来人了，手忙脚乱地擦着板凳。“我不是赖账，就是这几年手头紧，总觉得没脸见她。”李某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金莉莎坐在她身边：“再难也得面对不是？咱去法庭露个面，哪怕说句难处，也是给她一个交代。咱们常说，要不钱到，要不话到，咱不能说不见个人影，也没个话音，这说不过去。”

    开庭当天，李某还是没到，但她托人捎来口信：愿意先还本金，利息能不能缓半年再给。金莉莎立刻把这话转给杜某，又劝她：“她能松这个口，说明心里还是认这笔账的。亲戚一场，得给彼此留点余地。”

    最终，在金莉莎的撮合下，双方见面了，还达成调解协议：李某半年内分三期还清本息，利息也让步了，以前的不要了，从起诉之日开始按月息1分计算到还清。签调解协议时，杜某特意说：“金法官，您说得对，钱要回来了，情分也得留住。”

    金莉莎常说：“邻里纠纷无小事，化解的是矛盾，守护的是人心。基层法官不仅要断案，更要当好乡土社会的‘黏合剂’。”

    乡间地头，金莉莎的脚步不停，不断书写着“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的基层治理新篇章，让司法的温暖渗透到每一个邻里角落。